去年春节前夕,童童同奶奶一起从老家回黄州,在公共汽车上买了一对鹦鹉。
这对鹦鹉身体很小,跟麻雀差不多大,但比麻雀俊俏。麻雀是滚圆的,而这对鹦鹉称得上“修长”,如果可以将它们竖起来的话。它们的尾羽长长的,头上没有冠,眼睛比芝麻粒略大,黑漆黑漆的,闪着幽暗的光。两只鹦鹉,一只白色(也许是灰色),童童叫它小白;一只黄色,童童叫它小黄。
小白和小黄住在一只铁丝笼里,空间不算很大,像一所小房子。房子中间有一根横梁,也就是一根木棍,供鹦鹉憩息。房脚一角放了一个食盒,盛着金黄的小米;另一角放一个水盒。鹦鹉不时跳到食盒里啄食小米,但很少见它们饮水。童童说,鹦鹉是不大饮水的。
小白和小黄并不是原配的一对,是买的时候临时放到一起的。但也许是同类的缘故,他们很快熟悉,融洽,最后发展到相亲相爱。比较起来,小白似乎更好动,总是主动地在横梁上移动,或是贴着笼壁,上上下下的爬动,或者率先跳到食盒啄食小米,或是振动几下翅膀。因为房间太小,小白不可能真正飞起来,只是原地将翅膀振得呼呼响,过一过飞翔的瘾。小黄身体比小白略大,但似乎对小白亦步亦趋。小白在横梁上移动,它也跟着移动,两人总是挨得紧紧的。小白跳到下面啄食了,它也跟着跳下去,从小白的脑袋跟笼子的缝隙里挤进去,象征性的啄食几下。小白上来,它也跟着上来。它们经常互相梳理羽毛,或者扭着脖子作交颈之戏,或是嘴对嘴的亲吻。他们接吻的时间很长,尖尖的喙咬在一起,脑袋扭动着,同人类颇不一样。童童说:“小白和小黄好亲密。”偶尔小白似乎要骑到小黄的身上,但一闪身,却越过小黄来到横梁的另一端。小黄即刻跟着移过去。它们的脑袋从来都朝着一个方向,极少背对背的时候。
分不清公母,但从情形上看,小白似乎是公的,小黄更像是母的。它们很快成了一对情侣。
小白和小黄喜欢唱歌,白天唱,晚上也唱。特别是将它们放到窗台上的时候,唱得更欢。它们不怕人,童童对着它们吹口哨,它们拿小黑眼睛瞅看童童,流露出好奇,又似乎有点不屑,大概童童的口哨声不似它们的歌唱。但它们歪着脑袋打量童童的样子很可爱,像一对调皮的孩子。
小孩子的兴趣难以持久。刚买来的时候,童童对小鹦鹉可谓关怀备至,投食,换水,清洗粪便,将鸟笼拿到阳台上给小鹦鹉放风,忙着不亦乐乎。但过了一阵子,懈怠了,投食、清洗的工作都得奶奶代劳。奶奶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童童说:“那你让小白和小黄做,这是它们的事。”说得奶奶一脸的无奈。奶奶说:“那我干脆放了它们。”童童说:“不行。”
但是,小白和小黄却自己逃出了笼子。那是哥哥来的那个周末,本来好好地放在茶几上的鸟笼不知怎么打翻在地,笼子扣着的铁丝也散了,小白和小黄都不见了。
家里没有猫,也没有其他孩子,这鸟笼怎么可能翻到地上?童童望着散了架的鸟笼,发了一会呆,随后也就忘记了,玩他喜欢玩的积木去了。
下午的时候,突然听到窗帘背后有小鸟振翅的声音。掀开窗帘一看,是小黄。小黄躲在窗帘背后,试图穿过窗玻璃飞到窒外去。可怜的小黄,它还不知道窗玻璃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这透明的东西却是穿不透的。我立即将窗户洞开,希望它能从开着的窗户飞出去。可受了惊吓的小黄却转身飞到了另一屋角,落在鞋柜上方的格子上,不知所措。
奶奶明显舍不得让它飞走,拿来滤饭用的笊篱,站在凳子上,往小黄身上一扑,小黄被罩住了。
奶奶从笊篱下捉小黄的时候,小黄本能地反抗,狠啄了奶奶几口。但奶奶忍住痛,硬是没松手。
小黄一个人住进了它的小房间。小米换新的了,水也换干净的了,粪便也清除了,小房间焕然一新。但房间里只有小黄,形单影只地站在横梁上,不吃也不唱。
第二天早起,听到窗外的樟树上有小鸟的叫声,像鹦鹉。心想莫不是小白回来了?推开窗户搜寻,连个鸟影子都不见。
小黄似乎也听到了叫声,也在笼子里叫起来,声音凄凄的,并不住地用爪子扒拉铁丝笼子,寻找出口,上上下下地寻找,颇显焦虑。
我对奶奶说:“要不放了吧,一个人怪可怜的。”
奶奶说:“不用放,过两天再买一只。”
童童对小黄不再关心。为了减少小黄的孤独感,我干脆将笼子放到了阳台上,让它可以呼吸室外的清新空气,感受春天的气息。
我又听到鹦鹉的叫声了,是小黄的。但不是歌唱,声音嘹亮,却不悦耳。它在表达什么?
前天,我出差回家,到阳台找东西,顺便看了一眼鸟笼,却不见了小黄。我问奶奶:“你终于放了小黄?”
奶奶说:“不是我放的,是它自己跑的。它肯定是用嘴叼开了笼子的小门,从小门跑出去了。我看见笼门上有几根羽毛,肯定是从小门钻出去的。”
我想奶奶的分析是对的。小黄是聪明的,它也许观察到了我们喂食时开门的动作,或者试验寻找了很多遍,终于打开了笼门飞出去了!
可怜的小黄,它终于获得了自由,终于可以去找它的小白了。在有小白的日子里,它没有要飞出去寻找自由,因为爱情或友情使它暂时忘记了自由。小白不在了,自由一下子变得可贵了,窄小的笼子变得不能忍受了。哪怕钻出鸟笼要付出流血的代价,哪怕逃到自然界会餐风宿露,忍饥挨饿,但比起自由和爱情来,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对着空空的鸟笼,我不禁浮想联翩,肃然起敬!
奶奶嘱咐我:“鸟笼不要扔掉,留着下次再买一对。”
我心里说:“当然不会扔掉,怎么会扔掉呢!”
第二天早上,我在朦胧中似乎又听到鸟叫了,像极了小白和小黄的声音。是那么欢悦,像划过长空的金属,婉转不绝。小黄找到了小白吗?但愿它们能够在蓝天下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