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永嘉多木芙蓉。市内一条街边有一棵,干粗如电线杆,高近二层楼,花多而大,他处少见。楠溪江边的村落,村外、路边的茶亭(永嘉多茶亭,供人休息、喝茶、聊天)檐下,到处可以看见芙蓉。芙蓉有一特别处,红白相间。初开白色,渐渐一边变红,终至整个的花都是桃红的。花期长,掩映于手掌大的浓绿的叶丛中,欣然有生意。
我曾向永嘉市领导建议,以芙蓉为永嘉市花,市领导说永嘉已有市花,是茶花。后来听说温州选定茶花为温州市花,那么永嘉恐怕得让一让。永嘉让出茶花,永嘉市花当另选。那么,芙蓉被选中,还是有可能的。
永嘉为什么种那么多木芙蓉呢?问人,说是为了打草鞋。芙蓉的树皮很柔韧结实,剥下来撕成细条,打成草鞋,穿起来很舒服,且耐走长路,不易磨通。
现在穿树皮编的草鞋的人很少了,大家都穿塑料凉鞋、旅游鞋。但是到处都还在种木芙蓉,这是一种习惯。于是芙蓉就成了永嘉城乡一景。
【导读】这是著名作家汪曾祺的一篇散文。文章很短,但写得好,精粹。
文章的第一段有两个关键语句,第一句:“浙江永嘉多木芙蓉。”第二句:“芙蓉有一特别处。”两个关键词:“多”和“特别”。汪曾祺并没有随便丢两句话,随便用两个词,他得让这两句话,两个词落到实处。先是多,市内没说多,举了一个例子,“干粗如电线杆,高近二层楼,花多而大。”干粗如电线杆,高近二层楼,那得长多少年?可见永嘉种木芙蓉历史有多悠久!种得多,种得久,才有可能留下这样高大的木芙蓉。这叫不说多,多在其中。再说乡下,“楠溪江边的村落,村外、路边的茶亭(永嘉多茶亭,供人休息、喝茶、聊天)檐下,到处可以看见芙蓉。”到处可见,这可真是多了!因为有了这两个例子,“永嘉多木芙蓉”就不是一句空话。同样,说木芙蓉的特别,也不是一句话,一个词就算了,而是写得很具体。红白相间,“初开白色,渐渐一边变红,终至整个的花都是桃红的。花期长,掩映于手掌大的浓绿的叶丛中,欣然有生意。”花是变色的,先白后红,花期又长,确实有些特别。特别还“欣然有生意”,特别得好。特别如果没有生意,特别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语文老师指导学生写作文,常说的一句话是“写得不够具体”。很多学生不明白什么叫具体,看看汪曾祺的这个开头,就应该明白什么叫具体了。很多学生写作文,只写一个整体印象,一个空洞的概念,落不到实处,自然就不可能生动,不可能感染人。比如说遗爱湖的秋色很美,如何美法?得有具体的描绘,仅仅一个“美”字,是不解决问题的。当然,要表现得具体,方法是多样的,汪曾祺在这里用的是白描的方法。这与汪曾祺的风格有关,汪曾祺不喜欢秾艳,他画画儿,竟然用菠菜汁代绿色,可想而知。要想学习其他方法,还得多读优秀作品。
汪曾祺干吗一开始写永嘉木芙蓉的多和特别?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建议永嘉拿木芙蓉作市花。永嘉城乡既然有那么多的木芙蓉,高大鲜艳,理所当然要将木芙蓉作市花啊。可是永嘉居然选了茶花。大概茶花比木芙蓉高雅些吧?永嘉的市领导便未能免俗。汪曾祺说到这儿,可能有那么点不满意吧?也可能暗地里有所褒贬。永嘉放着这么好的花儿不用,偏要和别的城市争茶花,是不是让人感觉没有文化?汪曾祺没有明说,我想里面多少含着这个意思。汪曾祺一般是温和的,但温和里并不是没有刺。这是汪曾祺的狡猾。(一笑)
接下来,汪曾祺从更深的层面叙述永嘉与木芙蓉之间的关系。永嘉为什么种那么多的木芙蓉?原来,永嘉人是拿木芙蓉的皮打草鞋。木芙蓉的皮有韧性,打草鞋耐穿,所以永嘉人遍种木芙蓉。这当然是永嘉的历史,但却是很有意味的历史。从这点历史,可以看出永嘉人的聪明,也可以看到永嘉人当年的穷困和勤劳。然而,穿着木芙蓉皮打的草鞋,永嘉人是不是也很有风味?这让我们觉得永嘉更应该选木芙蓉来做自己的市花,还有哪种花能与自己的土地和人民有如此深厚的关系,如此亲密的感情?这又是汪曾祺的特色,汪曾祺知识面宽,知道的事情多,常常能够写别人所写不到的。这有点像周作人。周作人看的书多,所以引用的偏僻掌故就多。汪曾祺可能没读周作人那么多书,但汪曾祺喜欢东看看,西看看,特别是掌故趣闻,一般作家便不及他。而汪曾祺知道的多,却并不卖弄,他能够将他的知识用得恰到好处。这篇小文便是一个例子。而这样写,让人有举重若轻之感。看来小文章并不好写,就像苏东坡的《记承天寺夜游》,有几个大散文家写得出来?
第一自然段和三、四自然段都是写永嘉与木芙蓉的关系的,中间一段有点荡开的意思。而一荡,就使文章避免了刻板。大家不妨想一想,将第一自然段与三、四自然段衔接起来,第二自然段放到末尾,那是个什么效果?只会八股文的冬烘才会如此发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