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长椅上,浴着散发着秋日牵牛花气息的丰盛阳光,开始想象着:那船帆掠过去,在成熟的香蕉树下充满蓝色的阴影,是一条河。我把思绪投进河中。
忽然,一只膨胀的小麻雀以小小的步伐朝着我跳过来,两只像黑色水晶的小眼睛看着我。他一直跳过来。我一直呼叫着他,好像呼叫着一只小狗——是我在偶然的时刻所记起的唯一呼叫——这只小麻雀一直跳过来。
我没有什么东西给他。我寻觅着自己所有的口袋,知道我什么都没有。我寻觅着四周,看看是否有他能够看到的东西。没有。如果他了解的话,我会告诉他说:“等着,我要到我的房子,离这儿大约有一英里远,我立刻会回来。”但是,他不了解我。虽然我很希望他能够跟我待在一起,但是他却渐渐离开,只留下我跟快要消失的午后在一起。,心中一阵惆怅。
选自《生与死的故事》
【主编赘语】我很喜欢西班牙作家希梅内斯的文字。很多人让我推荐可读的书,我最近常推荐的便是希梅内斯。我觉得希梅内斯可以百读不厌。
前些时,我给大家推荐过希梅内斯的《可怜的小猴子》,我们会为小猴子可怜的遭遇痛惜,为作者博大的爱心和同情心所感动。今天我又要推荐一篇希梅内斯的小短文:《小麻雀》。同样让我们感动的一篇作品。
我们写文章常感到没东西可写,感到生活的贫乏。对比希梅内斯,我想,贫乏的不是生活,是我们的心。一个内心真正丰富的人,是不会感觉生活的贫乏的,他可以从生活的一点一滴中感觉出意义,体会出温暖,发现趣味。希梅内斯就是一个内心非常丰富的人。
作者在这里写的是一只小麻雀,一只觅食的小麻雀,但其实更主要的是表现了作者的内心。作者很想给这只小麻雀一点帮助,给他食物,或帮助他发现食物,但没有。他很想回到一英里以外的房间为小麻雀取食,但小麻雀并不理解作者的意图,渐渐离开作者而去。这令作者很怅惘,很失望。他也许觉得对不起这只小麻雀,也为小麻雀不能与自己沟通而伤感。这种感情是只有博大同情心和爱心的人才会有,只有孩子才会有。因此,希梅内斯是可爱的,令人敬佩的。正是这点同情心和爱心,将这个普通的生活场景瞬间点亮,并深深打动着读者。
也许正是有了这种同情心和爱心,作者对小麻雀的观察才能如此细致,表达才能如此贴切到位。作者不仅用黑色水晶来形容小麻雀的眼睛,更用了一个形容词“膨胀”来描写小麻雀的体态。“膨胀”是什么意思?应该是奓开了羽毛吧?小麻雀奓开羽毛向“我”跳过来,活泼而可爱。他完全不畏惧“我”,因为他可能是饥饿的。这种天真和信任,越发让作者想为他做点什么,而当什么也做不成时,内心的惆怅便会显得更浓重。所以用得好的词语,不是表面漂亮的词语,而是恰到好处的准确的词语。希梅内斯为我们做出了榜样。
除了“膨胀”一词用得传神,还有第一自然段的“丰盛”。“我坐有长椅上,浴着散发着秋日牵牛花气息的丰盛阳光”,“丰盛”一词该有多好。人们常说“秋高气爽”,秋日的阳光是丰沛的,何况还有牵牛花的气息呢?这正好用来衬托作者的心情。丰盛的阳光,加上想象中的帆船,芭蕉树林,泛着蓝色阴影的河流,作者的心情应该是慵懒而温柔的。而正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只蹦跳着前来觅食的小麻雀,作者如何会不对之产生深切的同情?所以“丰盛”的阳光是一个很好的开头,一个很好的起兴。没有这样的开头和起兴,这篇短文便会逊色不少。
我喜欢短文,喜欢刘义庆的《世说新语》和苏东坡的《东坡志林》,但比较而言,中国的短文多了点才子气,不及希梅内斯的沉着和深邃。希梅内斯的短文也许与杜甫的抒情短诗更相接近,既是现实的,又是抒情的,轻松自然的同时,能够发人深远的遐想,这样的短文更加耐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