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午后已经变得很长,在太阳高照的时候,人们可以在街上听到吉卜赛人的铃鼓声。
他们之中包括一个老妇人,脸孔像红赭土,裙子满是旧衣服的五颜六色补缀,身体肮脏。其次是一个年轻男人,他唯一吸引人的地方是一条呈现神奇与健康蓝颜色的腰带。最后是一只裸身的猴子。
在这三者之中,真正在工作的是猴子——如果不算年轻男人在击着铃鼓,老妇人在乞钱。顺从的猴子被系在比自己重三倍的链子上,什么都做,但看起来很忧伤!
太阳在一团灰尘中变红,在街道的鹅卵石上方滑动,透露出淡红色,在背景——乏味的树、绿色与黄色的公共巴士,以及军人的裤子——的衬托下,于过度的亮光中强化了所有的色彩。
他们全都会在猴子的前面排队:军事人员、神父、小姐、年轻女人,他们在走过去时,都会对着被束缚着的忧伤猴子微笑。
吉卜赛人坐在自来水旁,猴子坐在他们身边的一块石头上,他们在吃着什么。猴子露出饥饿的神情,率直地看着上尉,上尉穿红蓝制服,佩着剑和星星;它看着神父,神父佩着卡拉磋华十字架,抓着披肩的结实手臂上端透红;它看着小姐,小姐插着羽毛,颈部围着狐皮和黑貂皮;它看着年轻的女人,年轻的女人穿着松弛的上衣,系着腰带以及多彩的领带……
在一棵洋槐上,两只麻雀在对着猴子唱歌,而天空在升高,清新而一无遮蔽。
选自《生与死的故事》
【主编赘语】前面我给大家推荐过希梅内斯的《银儿与我》,今天继续推荐他的《生与死的故事》。
《生与死的故事》是胡安·拉蒙·希梅内斯的另一本书,由陈苍多翻译,漓江出版社出版。这也是一本很好的书,好在文章都很短,短而有味。希梅内斯似乎很喜欢写短文章,他的另一本书《记忆·时光》里收录的也是很短的文字,有的短到只有一两句话。但即使只有一两句话,也值得玩味。·
很多人喜欢写长文章,动辄千言万语。长文章非是不好,只是为了长而长,或者为了炫耀,或者竟是改不了罗嗦的毛病,那种长就没有意思了。不仅没意思,有时甚至难以卒读。比较起来,我还是比较喜欢短文章。短而有物,短而有味,岂不更令人喜爱?
中国的文章中,短而好的不少,《论语》自不必说,《世说新语》和《东坡志林》便是很精粹的短文。这些书最宜闲时翻读,不必正襟危坐,煞有介事。倚在枕头上,或入厕之时,信手翻几页,于会心处莞尔一笑,是一种莫大的享受。陶渊明说:“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则欣然忘食。”陶公所读的大概不是高头讲章式的大书。这当然是我的偏见和想象。一个人喜欢什么,出之于性情。我像汪曾祺说的,对宏大的东西总有些敬而远之。
我之所以选了希梅内斯的《可怜的猴子》这篇短文,除了它的短以外,还有其他原因。这原因一是它短而有内涵。这个内涵便是同情心。我觉得希梅内斯是有着博大同情心的好人。他的文章,写小孩子,小动物,穷人居多,而所有这些写作对象里,都浸透着他深刻的同情。他笔下的银儿(那头可爱的小毛驴)是这样,吉卜赛人的猴子也是这样。当我读到这只可怜的小猴子眼巴巴地看着众人,流露出饥饿的目光的时候,我的内心是沉重的。作者说它被三倍于它的铁链锁着,什么都做,但看起来很忧伤。我能感觉出猴子的忧伤,也能感觉出作者的忧伤。我觉得有这种忧伤的人是值得尊敬的,是高尚的好人。
其次是手法。这篇短文的题目是《可怜的猴子》,但我觉得中心词是“忧伤”。我们也读过同情做马戏的动物的文章,但那一般是对自由的呼唤。而像这篇短文这样,处处充满着忧伤,真不多见。如何表现一只猴子的忧伤?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得调动一些手法。这些手法中,首先是白描。比如写猴子的主人——吉卜赛老妇人和年轻男人的肮脏和贫困,写猴子被大铁链系着,便是直接的描写。但作者没有过多渲染,寥寥数语即达到目的。第二种方法是烘托。写春天,写太阳在灰尘中变红,写乏味的树,绿色和黄色的公共巴士,甚至军人的裤子,都有助于表现猴子的可怜和忧伤。第三个方法是对比。作者不写饥饿中的猴子,而透过猴子的目光去打量行人。这些人中,有上尉,上尉是如何趾高气扬;有神父,神父似乎没有半点怜悯(可他居然挂着十字架!);有小姐,小姐一味地时髦;有年轻女人,女人甚至流露着风骚……谁会在意一只可怜的猴子?猴子的自由,猴子的饥饿于他们有何关系?这竟是一个冷漠的世界,是一个没有同情心的世界。在这个对比中,作者不仅在同情,也在批判,不动声色的批判。
最后一笔还是反衬或对比。作者竟将笔触移到了洋槐树上的两只麻雀。两只麻雀竟然在唱着歌,而它们头顶的天空竟然高远清新,一无遮拦。这更是对猴子的处境的嘲弄,然而嘲弄里却是更大的同情。这是文章最意味深长的一笔,是绝妙的收尾。试想一想,如果没有这一笔,就在倒数第二自然段里收束,文章的意蕴是不是要大大减少?一个大作家的小技巧实在是太不同凡响了。
我读了这篇短文后,想,写作应该在哪里去学?一是从生活中学,二从优秀作品中学。看看人家是怎么写的,用心体会,自己再反复练习,怎么会写不好文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