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窠
映山红,朵朵开,
风吹杨柳过江来。
去时花打苞,
回来花正开。
乖乖,好乖乖,
睏醒喔,睏醒乖。
映山红就是杜鹃花。春时开花,红艳艳。
去山里看映山红,是春日最欢喜的事。
我很喜欢“风吹杨柳过江来”这一句。小时候总是分不清哪是杨树,哪是柳树。总觉得它们长在水边,都很婀娜,一到春天就吐芽,长出鹅黄鸭绿的叶子,好看,像窈窕少女蓬着一头长发似的。我小时候认识的杨树,其实是柳树。柳树发芽长叶时,可以折一支下来,从断枝处把表皮剥开几个小口子,一手抓紧白色的杆儿,一手把绿色的树皮顶起来,两只手配合好,向相反的方向一用力,树皮连着树叶,就“嘟噜嘟噜”地在杆子上叠成“堆儿”,到柳枝梢头,停下来。一个可以甩来甩去的绿绣球就做好了。白生生的杆儿,吐着清香味儿,像玉一样莹润。绿色的树皮夹杂着嫩黄的叶子,团成一团,在柳枝尖尖儿上晃悠着。
甩来甩去,一松手,绿绣球抛出去好远。有时候会打到某个男孩的头,大家就一起哄笑:“做女婿喽!做女婿喽!虾米要当狗头家的上门女婿喽……”
狗头刚刚甩出去的绿绣球,正好打在了虾米的头上。
这里的江指的是长江。长江从我们那里流过。离长江近的,叫下乡。离大山近的,叫上乡。我出生的柘林铺属上乡。虽然是同一个县,上乡人和下乡人说话的口音却大不相同。下乡人的口音更接近江西九江人。我不知道“风吹杨柳过江来”,来的是人呢?还是花?如果是人,那人是谁呢?如果是花,我知道指的是映山红。映山红是从江西庐山那边一路开过江来的吗?想想都令人心醉神迷:红艳艳的映山红,从庐山一路迤逦开过来,多么美!
春风吹绿杨柳时,那人从江那边过来。如果说的是人,那人是从我们这里出发的吗?因为接下来的一句是:“去时花打苞,回来花正开。”“打苞”的意思,就是说映山红刚吐出花骨朵儿,还没开花呢。只是不知道说的是:刚去江那边,马上回来了?一回来正好花开了。还是说:去的时候,花刚“打苞”,过了一年,第二年春天,花正开时,那人回来了?
我们那里的人外出,有两条路:一是山路,就是翻山越岭往安徽那边走;另一条是水路,乘船过江或顺水漂流。往山里走,好像永远也走不出大山似的,没个尽头。沿长江走,感觉越走越开阔,长江连着大海呀。这个人是从开阔的水路而来。
说了半天,最后两句才是关键。原来,这是姆妈唱的摇篮曲之一。目的是哄我睡觉。我们那里的人把睡觉说成“睏醒”。“睏醒乖喔”是我听到的最多的一句母语。睡觉的时候不吵,很快入睡,睡得安稳,这就叫“睏醒乖喔”。“摇篮”是书面语,是上学后才知道的一个词,我们那里只说“窠”。“窠”是一个形声字,上下结构,上面的“穴”是意符,下面的“果”是声符。窠就是摇篮,一个很温暖的字。为什么是穴呢?原来呀,早期的人是穴居的。窠就是洞穴里的家。鸟窠,鸟的家。老鼠窠,老鼠的家。摇窠,就是我小时候的家。摇窠大都是木头做的。像一艘微型的船。底下有两根U字形的、两头翘起的弯档,就是它可以让摇窠很方便地摇啊摇。说是方便,可真摇起来,你总是不睡,一直大睁着两眼,或者哭闹,那摇摇窠的人也是很头痛的,头痛,手酸,五心烦躁。这就需要耐心。不间断地摇。
摇窠也要一定的技巧,用力要均匀,切不可用力过大,用力过大会把窠摇翻的。真的出现过刚做姆妈的新手,不小心用力过大,把窠里的孩子摇翻在地的冏事。
木头做的摇窠里填了稻草,稻草之上再铺棉絮,棉絮里面才是襁褓中的我。襁褓两个字笔划多,在甲骨文里其实就是那个“包”字。
(甲骨文“包”字,可以百度查到图形)
你看,像不像襁褓中有个大头娃娃?
该摇篮曲上场了。因为各种原因,摇窠中的你迟迟不睡,除了不停地摇,还可以哼唱摇篮曲。声音轻柔,有说有唱,有的地方拖的音很长,婉转悠扬,如泣如诉。再加上不停的重复,一遍又一遍,一样的唱腔,一样的曲调,一样的欢喜与忧伤……很容易把我哄睡着。
姆妈忙的时候,就由最小的姐姐代为摇摇窠。小姐姐愤愤不平,摇起来可没那么温柔平稳,一会儿慢,一会儿快,一会儿似乎忘了摇,一会儿又不耐烦得如急风骤雨。我睡在摇窠里就像坐在独木舟上遇到了海上风暴。要不是吓哭了,就是越摇越睡不着。
翘起来的弯档有一头可以当踏脚板来踩。小姐姐就一边嘟囔一边做别的事一边踩着踏板摇摇窠,你看,小姐姐多么能干呀。摇着摇着,我就……长大了。
2、塔
一
乱石塔,
乱石搭,
乱石搭高塔,
塔高一万八。
塔边寺,
寺边塔,
塔上有神仙,
庙里有菩萨。
二
塔顶一棵树,
名叫千年矮,
千年矮,
长不高,
请你吃发糕。
塔顶一棵树,
名叫千年矮,
千年矮,
高又高,
一览众山小。
戏院边有一座塔,名叫乱石塔,乱石塔是我们乱叫的,正式的名字叫高塔寺塔,你看高塔寺塔这名字是不是觉得很奇怪?高塔——寺——塔!很绕口呀,原来是先有一座塔,就是我们能看到的乱石塔,其实一点也不乱,只是感觉砖石参差不齐的样子,不齐之中自有整齐,有线条,有层次,然后在塔边修了一座寺庙,我们那里只管叫庙,叫寺是很正式的叫法,比方说四祖寺、五祖寺,就是正式的名称,寺都有名字,叫什么名字好呢?就叫高塔寺吧,因为旁边正好有一座塔,回过头来才发现,这塔还没有取名字呢,民间只叫它乱石塔,乱——石——塔,都不太像个正规的名字,一群人(也许主要是和尚)于是顺理成章地叫它高塔寺塔,这就是有名的寺因塔名,塔因寺名,有点像鸡生蛋,蛋生鸡,周而往复,无始无终,令人无端地产生很多的遐想,甚至想到佛祖的拈花一笑,想到栽松道人找四祖道信禅师学禅,道信大师对栽松道人说,你这么大年纪,就是悟道了,怎么把佛法传下去呢?人终有一死,就算是得道的大师如四祖道信也不回避这个现实,于是栽松道人回去了,过了些时日,见濯港边有浣衣女,便化身为一个鲜桃顺水漂流而下,濯衣女吃了桃子而怀孕生下五祖弘忍,多么美丽的一个传说,甚至想到DNA双螺旋结构,这是塔的名字的由来,除了名字,还有很多更美丽的传说,比如说塔顶上有一棵树,从塔底仰面望上去,当然显得很矮,故此叫作千年矮,好像没有叫“千年矮”的树种,千年矮的意思是长了一千年也长不高,塔顶上尖的,一棵树长在顶上没有太多的土,只靠自然的阳光雨水,还是不好长高的,再说如果长得太高大,会不会把塔压塌了?或者自己“栽”下来?长不高是必然的,长了一千年却还在,就是奇迹了,传说这棵千年矮树,是因为观世音菩萨打这儿路过,观世音嘛总要到处看一看,听一听,有一天恰好路过这里,发洪水了,生灵涂炭,百姓遭殃,慈悲如观世音菩萨自然要持净瓶,用杨柳枝洒甘露救民于水,同情的同时忍不住掉泪,据说其中一滴泪正好落到塔身上,塔身上正好有一颗树种子——也许是什么鸟衔过来或吞吃了树种子没来得及好好消化就又拉出来,凑巧种子发芽了,长成了一颗树,千年不倒,估计树也不是直着长的,直着长跟塔有冲突,应该是斜着长,旁逸斜出的样子,在构图上也更美,因为塔叫乱石塔,塔身却很直,下大上小,这就叫缘份吧,种子发芽需要水,正好观音娘娘打此路过落了一滴泪,一滴泪足够,泪化成水,不用化,本来就是水,小时候没什么太大的印象,因为我出生在乡下,基本上没有到过县城,到县城时已经上小学了,跟一个同班同学我现在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叫记得他姓周,我们俩约好了一起到县城去看戏,看戏!哪里没有戏看,一去二三里,村村都有戏,我们那里是戏乡,是黄梅戏的发源地,但我们没有到县城戏院看过正式的大戏,这是一个天大的梦想,也是一个超出我们年龄范围的“出格”的有点异想天开的想法,而且我们说走就走,没对家里人说,我们俩个小男孩,土里土气的,直奔县城而来,在戏院边我看到了塔,乱石塔,当然的感觉是:真的好乱啊……不过,乱得很沉郁,乱得很荒凉,乱得很美,那时候塔有点东倒西歪的感觉,据说是年久失修,因为戏太吸引我了,锣鼓已心慌慌地敲起,就没太仔细地欣赏塔,只是匆匆一瞥而已,再后来就是修塔,搭起高高的脚手架,围起围栏不让行人走近,一修就是好多年,也懒得看了,直到修好了再去绕塔三匝,仰脸寻找千年矮,低头进到摆了红布祝台的塔底最底下一层的小小空间,礼拜,闻到香味,一地的爆竹纸屑,红的黄的绿的都有,故乡人最愿意农历初一十五到庙里烧个香拜个佛,因此也有很多人把塔当庙来敬奉香火了,求一个四季平安万事顺遂,塔成了县城一景,却没有设景区,仍然在闹市里,在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中,进城的人路过塔边,记得的望一眼,愣个神,不记得的该干吗还干吗?只嫌车子乱停,摊子乱摆,没有人行道,走不动路,很亲民的样子,我说的是塔,虽然是属于跟菩萨有关的、纯精神性、信仰的建筑,却与芸芸众生没有分别,没有距离,很家长里短,周边不出十米的地方仍然是各色小店,亦如当年那样格局,只是少了许多随意,多了一些不伦不类的所谓豪华装饰,我还是喜欢小时候进县城从东门小街青石板上走过,弯弯曲曲,逼逼仄仄,一路是店,路就是街,街就是店,卖汽水的,卖兰花豆的,卖豆腐的,租小人书的,皮匠店,篾匠店,走到“尽头”,看到塔才算正式进了城。
3、打碗碗花
搭钵乃,
洗碗乃,
抽筷子,
夹肉吃喽!
这是一个可以边唱边做游戏的童谣,需要两个人一起玩,面对面,手拉手,拉紧的双手成一个筐子形,左甩一下,右甩一下,然后其中一人把手高举过头,从另一个人的头上绕过,另一个人转一圈。下一次再反转一圈。最好是一个大人跟一个小孩一起玩。大人手臂长,可以高举过小孩的头,绕一圈,小孩则被绕得团团转。这个童谣还有一个版本,最后一句是“吃糯米饭喽”,糯米饭是好吃的饭,难得吃到一次,跟难得吃到一餐肉意思相近。搭钵乃的意思是把钵子叠起来,另有一个意思是把钵子摔碎了。乃是一个语气词,没有实在意义。钵现在很少用了,以前是家里必备的餐具之一。钵比碗大。碗一般是瓷质的,钵则可以是陶制的。陶比瓷在硬度上要差一些,也粗糙许多,一般不上釉,俗话说:渡河桥烧的窑货——乔里古色的,乔里古色或乔里古器指的是东西不成样子,看相不好,丑。渡河桥是我们那里一个专门烧窑的地方。烧夜壶。烧烘笼钵哪。烧酒泡哪。洋钵哪。也烧大水缸。粪缸。什么都烧。烧得多了,难免会出些次品。次品便宜。为投便宜,结果以为渡河桥烧的窑货都不好。其实不是这样的,渡河桥当然也烧好货。精品。只是我们乡下人很少看到罢了。渡河桥就在五祖寺山脚下。好多年去过一次,当时就不再烧窑了。倒是有一些还没来得及进窑的陶坯子,东倒西歪地摆在窑门口的空地上,随手捡了一个,至今还在案头放着,嘴很小,颈很长,肚子很大,造型非常的独特、古朴。别看小小的一个钵,里面的学问可大了。传说佛祖释伽牟尼给得法的弟子留下一件袈裟一只钵盂。传到达摩,达摩把它们带到中国,于是初祖传二祖,二祖传三祖,三祖传……终于传到我们这里的四祖道信大师的手上。小时候常听大人讲:“四祖传五祖,五祖传六祖,六祖永不传”。然后就糊涂了:为什么六祖永不传呢?是五祖不让六祖传的,五祖爷爷的意思是,这一衣一钵,是佛祖的信物,作为得道的凭证,容易引起争端。传好佛法即可,外在的东西就要传来传去了。但衣钵一词却留下来。得衣钵就是得到师父的真传。后面的三句估计大家都能看得懂,就不解释了。这么短的一首童谣,在欢乐游戏的同时,也透露出一点生活的期望:有饭吃,有肉吃。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吃肉成了美好的想望。层次分明,又是钵子,又是碗,接着是筷子,然后才是夹肉吃。多么美!要想吃到肉,就得先叠好钵子,洗好碗,把筷子摆整齐,然后才可以吃肉。要勤快。不能懒惰。姆妈常说的一句话是:勤快勤快,有饭有菜。懒惰懒惰,受冻受饿。大白话却是至理名言。筷子是国粹。中国人在发明餐具筷子时聪明极了,一只手夹双筷子,就什么都解决了,外国人还得勺子、刀子、叉子一大堆,叮里当啷。筷子里蕴含着中国哲学。不知道为什么这首童谣跟打碗碗花建立起联系?我现在就来告诉你。原来,村野山沟水坝边四处乱开的打碗碗花,娇艳无比,色泽紫中透红,红里泛白,十分醒目。却不晓得为什么悄悄地流传着一个十分吓人的秘咒似的预言:不要碰打碗碗花,谁要是挨着打碗碗花,轻则打破碗,重则打破钵。你看,是不是已经跟碗啊钵啊联系起来了呀?从名字上就能猜出一二:打碗碗花,就是摘了它就会打破碗的花。摘花跟打碗摔钵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当然没有。对于小时候的我们来说,这一说法简直就是真的。谁要敢摘打碗碗花,如果旁边正好有人,那人一定大声告诫:“不要摘打碗碗花,会摔钵子摔碗的。”小孩子嘛,哪里不摔破钵子——小孩子很小的时候吃的“碗”大部分是钵子,很小很小的“洋钵哪”。以前不管什么东西前面都要冠一个“洋”字。火柴叫洋火。煤油叫洋油,土钵子却偏要叫洋钵子。不小心摔破了碗或钵,是要挨大人打的,至少会在你头上狠狠地敲一“栗子”——大人勾起中指,以外围最“尖”的关节,在你的头上“凿”一下或几下,头上立即起包。包会好几天不消。很痛。因此谁也不敢轻易摘打碗碗花。打碗碗花因此更加开得漫山遍野,到处都能见到它们得意忘形的花容笑貌。我很喜欢抽筷子,因为筷子都规规矩矩装在筷子箩里。叫它筷子箩其实比真正的箩不知道要小多少倍。箩是用来挑稻谷装稻米的。筷子箩只装筷子,竹子编的,透气,底下有个竹块做托,不至于让筷子漏掉。筷子箩挂在墙上,一人多高。我还是小孩子,只好站在矮凳子上抽筷子。抽出的筷子最好双双比齐,要是一只长一只短,恰好又给了父亲,父亲就要发脾气。你看,抽双筷子都不容易。我一直不知道那道咒语是不是真的,不敢试,万一要是真的呢?因此我大概从来没有摘过打碗碗花,只远远地看它们一眼就赶紧跑了。我对小时候乡村里流传的这些差不多的禁忌总是信以为真。还有一种神秘说法跟南瓜有关,也有一首童谣,下次再说吧。
4、南瓜花
指指,
羞羞,
变瓜,
溜溜。
我由写“打碗碗花”突然想起这首跟南瓜有关的童谣来。好短啊,才八个字。想想至美的诗都是极短的:断竹,续竹,飞土,逐肉。这首古歌也只有八个字。是谁写的啊?真是天才。如果能拍成动画片,是不是可以称作全世界最短的微动画?好有动感啊。砍竹子,绑竹子,扔土坷哒,追逐野生动物。肉这个字太形象也太直接了,就是说那些被捕猎的野物就是喂养我们的食物,就是好吃的肉。中国文字的奇妙,由此可见一斑。我这首童谣也只有了了四句八个字,其中有三个叠音词:指指,羞羞,溜溜。要把这八个字讲明白非常不容易。如果是会意之人,不讲你也听得懂。指指、羞羞,现在还常用,可以配合动作表示,指指就是伸出食指指一下的意思,羞羞可以配合双手勾起来的食指,在脸颊两边做向下刮削的动作。就是不好意思、害羞的意思。好丑的意思。难为情的意思。让人脸红的意思。现在要说变瓜了。变瓜就是南瓜。一句话说完了。只是不知道变瓜是不是这个变字。我觉得是。我小时候就是这么叫它的,一直这么叫。大人也这么叫。变瓜变瓜。变瓜黄了。变瓜辣乃——在这里辣乃二字的意思指的是刚长出不久还很小的瓜。有的人说变瓜应该写作“扁瓜”,因为南瓜是扁的。冬瓜是长的。只是把扁读变了,变成了变瓜。我觉得没有道理。我喜欢叫它变瓜。充满了魔法的样子。很神奇的样子——在童话里,南瓜真的可以变成南瓜车。在西方,南瓜还可以做成鬼脸状的南瓜灯。或用别的材料做成的南瓜样子的南瓜灯。变瓜好听,南瓜因为南字跟“难”谐音,姆妈总是不喜欢过年时尤其是年夜饭时吃南瓜,什么菜不吃也不吃南瓜,都这么难了明年不要再难了让明年顺遂一些,事事顺遂岁岁平安多好啊。姆妈坚决不让任何南瓜上饭桌——过年时。平时姆妈倒是最喜欢吃南瓜。南瓜好吃,顿顿吃也不嫌。烧南瓜成了我的一道拿手好菜。烧给九十岁的老姆妈吃。南瓜可以烧得很“烂”,容易咀嚼,因为姆妈一颗牙都没有。最难讲清楚的是最后两个字:溜溜。以前唱“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觉得好生奇怪,那么远的地方的人唱的歌居然也有不晓得什么意思的“溜溜”二字。后来见过“溜溜球”,说明“溜溜”一词并不是只我们那里人说。但是,我们那里的“溜溜”二字还是跟所有的溜溜不一样。且听我慢慢道来。溜溜在我们这里有向下滑去的感觉,一头大一头小越来越小最后没了的意思,枯萎,没错,就是枯萎的意思,只不过把枯萎的过程揭示得更顺溜,更光滑。现在该说这首童谣自带的秘咒了:传说,只要对着某个人家种的南瓜,用手指指着刚开的花,一边指着,一边念这首童谣,那么这户人家种的南瓜将不结瓜。就算已经结出变瓜辣乃,这个南瓜也长不大。这事可干过,好像也只干过那么一次,一次却一生记得。那个小心翼翼啊,那个惊里惊慌啊,生怕被什么人看到。被人看到,岂不完了?这是小队队长家种的南瓜。这个队长不是好队长,专爱欺负人。尤其爱欺负我姆妈——父亲劳改去了,姆妈一个人带着四个萝卜头孩子,多么辛苦,却总是给我姆妈安排重活,难活,半夜里到马鞍山去扛木头,大哥跟在姆妈后头插秧插不快,被队长大声吼骂,姆妈小声咕嘟一句:他还是小孩子啊,结果晚上召开全队人开会批评我姆妈,扣帽子,说影响生产……我要让他家的南瓜变溜溜,开了花,不结瓜;结了瓜,长不大。我偷偷摸到队长家的菜园里,四顾无人,指着那开得响亮的喇叭状的南瓜花,小声(不出声?在心里呼啸般地念道):指指,羞羞,变瓜,溜溜。反复念,手指不停地指,这一朵,那一朵,让队长家的南瓜花一只南瓜也不结,一个南瓜也长不大。总觉得心里很阴暗的样子。这不是我喜欢的感觉。狼狈逃蹿。还被石头绊了一下摔了个大马趴。爬起来继续跑,生怕被人捉到或看到。小孩子就这一点好,做过的“坏事”一转眼就忘了,到了秋后居然一点也不记得去看看队长家的菜园,看看他们家的南瓜是不是一个南瓜也没结,或者结出的南瓜个个都灰不溜秋,像小孩子的拳头那么大。我把这事整个地忘记了,却一辈子都记在心坎里。这事算完了。说起南瓜,还有一件事也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我喜欢到南瓜地里捉萤火虫,萤火虫喜欢群聚在南瓜叶子上,一捉就捉到了。装在玻璃瓶里。晚上当灯笼玩。提着,晃着,在月色下,在屋檐的阴影里,走来走去,得意非凡。关于萤火虫,又冒出一首童谣,下次再说吧。我不是有意思这样安排的,只是刚好写到这里,写到萤火虫,正好想起关于萤火虫的童谣来。很好听的。
5、长大了做什么谁知道呢
博士博,
做凳脚,
前头走,
后头落。
我本来应该当木匠的。我大哥是个木匠。木匠在我老家又叫博士。常常跟在别的小朋友们后面一起唱:“博士博,做凳脚,前头走,后头落。”(另有一说:“博士博,斗凳脚,前头斗,后头落”,斗的意思是把凳子脚和凳子面拼在一起。)大哥拿眼睛瞪我。大哥做木工活的时候,我就围着他转,目不转睛地看,手痒。大哥让我跟他一起拉锯。东拉西扯。累人。还不如大哥一个人拉锯。我喜欢闻刨花的木香味儿。喜欢听大哥讲的木匠的祖师爷鲁班师傅把刨花抛进水里变成鱼的故事。后来我吃那种薄薄的长条形的小鱼干时,总以为是刨花变的,甚至吃出木头味儿来。可惜我没成为木匠。不过,我至今还喜欢做木工活,做不了大的,就做个小的:一个木头勺子呀,一个木头茶则呀,自得其乐。
我本来可以当个裁缝的。我大姐是个裁缝。大姐有一辆当时非常时髦的脚踏缝纫机,还有一台更时尚的锁边机。大姐做衣裳时,我就在她的缝纫机边转来转去,看她怎么把两片裁开的布,放到嗒嗒作响的钢针下,缝成衣裤。有时大姐也教我踩缝纫机。我最喜欢踩缝纫机了。脚一踩,那缝纫机针就一上一下像鸡啄米似的嗒嗒嗒嗒响。好玩儿。我长大了要是当个裁缝多好啊。从小到大,每年春节大姐都要为我做一套新衣服。让我喜气洋洋地穿出去拜年。感谢大姐让我的童年不灰溜溜。可惜我没有成为裁缝师傅。有趣的是,我名字中的萧字,从甲骨文来看,下面的肃字,竟然是绣字的初字,一只手拿一支笔,在画图案,原来跟刺绣、缝纫大有关系啊:先画好图案,后裁剪刺绣,再制成衣服。
我本来也可以当个理发师的。理发师在我们那里叫“剃头佬”。我二哥就是一个“剃头的”。二哥学过很多手艺,没有一个学成,最后跟我们那里最出名的“剃头佬”学会了剃头。二哥给人家剃头时,我就在旁边看他剃。那时候的推剪还是手动的。喀嚓喀嚓响。虽是毫末技艺,却是顶上功夫。这对联好玩吧。二哥帮人剃头时,走村串巷上门为人剃头(还要说饭,就是到某家预订一餐饭)的时代已经过去。二哥就在家里开了剃头铺。可惜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剃头佬变成了理发师,会使手动推剪、会用荡刀片(把刮胡子的刀子在那个油腻的片子上荡几荡就会锋利许多)、会刮胡须、会掏耳朵的剃头师傅已经很难找到。我终于没有成为剃头佬。不过,我还是自己买了电动推剪,给家里人剃头或请家里人帮我剃头。
我为什么没成为一个铁匠呢?我多喜欢看人打铁呀,师傅用小锤,徒弟甩大锤,叮!当!叮!当!简直像音乐一下动听。炉里的煤烧得通红,师傅和徒弟的脸却总是黑的,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我喜欢。我为什么没有成为一个补锅匠呢?就是锡匠,现在很少见了。锅破了买一个新的就是,补它做甚。而我小时候,锅破了是要补的,补好锅才能做饭。补锅匠在地上挖个坑,把融化了的锡倒进去,再把锅上破了的洞对准了那砣锡,按下去。等它冷却了再两边打磨,一个破锅就补好了。我为什么没有成为洋铁佬呢?我多么喜欢洋铁佬啊,能做煤油灯,能做洋铁桶,能做打酒的酒令子,简直什么都能做。我佩服得不得了。我怎么就没成为说书人呢?村里来了说书人,村里人像过节一般快乐,好吃好喝地供着他,还泡一壶细茶,给他润嗓子。说书人敲起鼓,打起板,说起“一支长枪王伯当,二弟关公斩蔡阳,三气周瑜在芦花荡……”让我们听得如醉如痴。我其实应该当个唱戏的、杀猪的、孵鸡儿的、弹棉花的……我长大了,偏偏成了一个作家——这到底是为什么呀?我只能在我写的故事中“化身”为他(她)们,写好他(她)们的故事以感动当下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