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出嫁之后,我变成了清明祭祀里的一个看客,甚至连看客都不是。婆家这边所要祭拜的祖人里没有与我连着血缘的亲人,仿佛这一天与我无关。关于清明的记忆全在娘家,全在小时候。
每到清明,虽说初春过半,柳绿花红,莺歌燕舞,但清明的天大多是湿漉漉的。新出的草芽上总是滴答着露水,杨柳随风摇曳,一片片新绿嫩得仿佛柔弱无骨,一切都如同新生的婴儿般,纯真得让人不忍打扰。这湿漉漉的天与地中间便是我们小孩子因节日来临而新生的兴奋以及由团聚带来的喜悦。
清明节,思亲节。可是于我们三个小孩,一点也不悲伤。在我出生前很多年,爷爷就去世了,听妈妈说,在我出生不到三个月,奶奶也走了。家里连两位老人的照片都没有,我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有爷爷奶奶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他们对我而言几乎是一片空白。弟弟妹妹对他们更是一无所知。
但是清明的时候我们三个小孩很忙。那时候大家都很穷,商店里没有祭祀的纸花、布花卖,印好的纸钱也比黄纸贵,于是所有的祭祀用品都由爸爸带着我们三个孩子一起制备。家旁边的排水沟边有一棵古老粗壮的柳树,像一把巨大的绿伞守护着我们几户人家。爸爸选了粗一些的柳枝折下来,断成一米左右的小枝,再买回五六张白纸和几摞土黄色的糙纸,我们便开始筹备了。爸爸把白纸裁成许多长条,我们将长纸条折成四股,再用剪刀沿着两边剪出两厘米左右的宽条,剪完后的白纸条像一只长了粗脚的白蜈蚣。我剪完了,弟弟妹妹就将“白蜈蚣”往柳枝上缠,最后用饭粒把末端粘住,一束纸花就做好了。接着是刷纸钱。家里有一个很大的圆形印板,很旧很古老,大多数时间它是躺在抽屜里睡觉的,到了清明和中元节才将它请出来。我们三个都喜欢印纸钱玩,把它放到印泥盒里按一按,然后重重的往黄纸上一拍,就留了一个大大的钱印。爸爸说纸钱越多越好,纸钱上的钱印越多越好,有了这些纸钱,爷爷奶奶在那边就不会受穷了。不过黄纸就那么大,印章的大钱印一般印两排八个就满了。我们三个一边抢印章一边印,印歪了就只能印六个啦。爸爸一年四季不是在田里就是在湖里养鱼种菱角,除了吃饭睡觉能在家看到他的身影,几乎没有时间陪我们。我读初中后一直补课,和弟弟妹妹在一起的时间几乎数得出来,像清明里,一家人聚在一起做同一件事的机会少得可怜。所以,扎纸花、印纸钱在我们的记忆里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清明的雨,清明的泥都不会影响到我们的好心情。
妈妈从不跟我们一起上坟,说是女人不兴上坟。以前我不懂,现在渐渐明白了,于她而言,坟墓里躺着的又何尝不是些陌生人呢?不过她比我们所有人都忙碌,早上起来就开始准备早饭和祭祀的斋饭,斋饭很讲究,要固定的那几个菜,鱼和鱼丸,木耳是必备的。还有许多菜式我都不记得,我只想着去山上玩,只想着玩完了回家吃妈妈做的发糕或者三角粑,这些祭祀用的食品我才不要管。
那时候每家每户都有三四个小孩,过了九点,全村的老老少少都出来了,全部都是大部队。小孩们举着柳条做的纸花在前面瞎跑,大人们提着装了祭品和鞭炮的菜篮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吼:“走错啦,走错啦,年年来,连你爷爷奶奶坟在哪都不记得!”然后跑错路的孩子又在大家的哄笑声中折回来,跑得满脚黄泥巴。
来到坟墓后,爸爸开始清理墓碑周围的杂树和杂草,不过坟头上的草不扯,说这是祖坟好的标记,谁家的坟头长了长草,家里不是出状元就是出当官的。我们也不闲着,开始念墓碑上的字,墓碑上刻着爷爷奶奶以及他们子孙后辈的名字,可是我们找不到自己的名字。爸爸说上面的名字里中间的那个字是姓氏辈分的排序,他是“祖”字辈,我们是“列”字辈,把中间的“列”字换成我们名字中间的字就是我们的名字。“怪不得我性格那么倔,原来我是‘列’字辈啊”!我心里老是这么想,其实“列”与“烈”无关。每年都去念爷爷奶奶的墓碑,可如今,我真的是连爷爷叫什么,奶奶姓什么都不知道,真是个不孝的孙女啊!
爸爸摆好祭品后,就开始点火烧纸钱,让我们拿了纸钱扔到火里,烧给爷爷奶奶。他开始磕头,说很多很多的话。意思是让爷爷奶奶保佑我们全家平安健康,保佑我们几个孩子读书进步,考上大学。我们越是长大,爸爸越是爱说“保佑几个伢考上大学”的话。我们学着爸爸的样子给爷爷奶奶磕头,学他说要保佑全家平安健康的话。磕完了头,爸爸开始放鞭炮,我们捂着耳朵跑到旁边去,找一种长长的我们称作“牛黄”的草,折了放进嘴里,酸的眉头紧皱,肌肉紧缩,却还是停不下来。爸爸在墓碑边给爷爷奶奶倒酒,等纸钱的灰燃尽,一边等一边嘀咕,许是他也想起了自己的年少时光吧。吃着“牛黄”,采着野花,看着别人家的大部队磕头放鞭炮,一上午的时间不经意的就溜走了。回到家里,湿泞的泥巴早就干的差不多了,太阳不紧不慢的露出脸来看着忙碌的人群,听着不绝于耳的鞭炮,也来凑凑热闹。
家中等待我们的是妈妈做的三角粑和发糕,三角粑中间有芝麻做的花纹,发糕松软甜糯,这些特殊的妈妈的味道,平时是吃不到的。有时候姑姑和三叔回来了,就会有一个大的家庭聚餐,只有那时候,大伯,二伯,三叔,姑姑以及抱养出去的五叔们才会团圆在一起,看到几个和爸爸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我们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亲人。清明是生者悼念死者的日子,也是生者团聚的日子,是分是离,是悲是喜,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关于清明,我的记忆终止于离家嫁人的那一年。那一年,我拜别了祖先的灵位,离别了父母亲人,似乎割断了一个根,故乡山上的那些坟茔,似乎与我再也没有关系,清明是别人的清明,包括那酸得让人皱眉的“牛黄”。可是在清明的日子里,看着蒙蒙烟雨,听着不绝于耳的烟花爆竹,数着依依柳条,我的眼睛竟有些湿了。我想家了,想我的亲人,想从未谋面的爷爷、奶奶,想我的童年。时光在老去,心却变得更加温柔,这可能就是清明的魔力吧?孔子云:“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焉。”原来清明节并不是一个人为的节日,而实则是人心和民风的体现,是中国人的天性使然。
我打定主意,不管娘家有什么规定,明年的清明节,我一定要回去给爷爷、奶奶上坟,一定要尝尝妈妈的三角粑和发糕,一定要尝尝那酸掉腮帮子的“牛黄”草,一定要找回我失去的童年……
【主编评点】胡秀情老师的文章,在公众号上发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关注梧桐树的读者,对“胡秀情”这个名字一定不陌生。
胡秀情老师的文章获得了很多读者的喜爱,因为胡老师的文章很接地气,都来自于生活,带着烟火气。我们读陶渊明的诗,“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很喜欢陶渊明的烟火气。因为烟火气是我们熟悉的生活,我们从熟悉的生活画面里照见了自我,在熟悉的生活里体验到了温暖和美感,这也是文学的一种力量。我们要感谢胡秀情老师。
胡秀情老师的文字是朴素的,朴素而准确是一种美。但胡老师的这篇文章写得略微有点散慢,请言也显得有些拖沓。可能读者没有感觉出拖沓来,这是因为我将拖沓的文字作了修改。胡老师平时对文字还是很讲究的,但这篇文章的语言,要不过于口语,要不又带有翻译腔,句子长得有些拗口。其实她完全可以将一些长长的句子拆成短句,这样一定会更灵动。我帮她拆了一些,还不够彻底。最近读儿童文学作家萧袤的文章,别的不说,他的语言我就非常喜欢。他的语言很纯正,是干净的中国话。他并不作过多的修饰,也不用长句子,我觉得很适合给孩子们读。当然欧化的语言也不是完全不行,比如废名的语言中就有很多欧化的,欧化的语句,加上古语和方言,形成了废名独特的风格。其实我说的便是风格的和谐,胡老师的语言底色是纯正的口语,偶尔插些过多修饰的欧化的长句子,很别扭。不知胡老师有不有这样的感觉。
胡老师这篇文章的取材也显得有些平淡,或者是她用力的方向不完全对。我想,她如果用力于清明的吃食,以及童年的游戏,将其写活,写生动,效果或许更好些。文中关于扎花和印纸钱的叙述也显得有些罗嗦,缺乏趣味。虽然她反复说到其中的乐趣,可读者还是感受不出乐趣来。这就是该用力的地方没有用力的缘故。
文章的结尾也是我改了的,原来的结尾是这样的:
关于清明,我的记忆终止在了离家嫁人的那一年。在这烟雨蒙蒙的日子,听着不绝的烟花爆竹,望着依依杨柳,有些想家了。那些时光慢慢老去,那些记忆却越来越清晰,又是一年清明时。
是不是有些随意?是不是收不住全文?我反复讲过,文章结尾实在是太重要了,决不可写到最后没话可说了,随便找几句话敷衍。我一向主张,想不出好的结尾,宁可不写这篇文章。